孤獨的打工男孩們,走進矽膠娃娃體驗館

晚上9點,小飛送完了這天的最後一單外賣,到家脫下騎手服,刮了鬍子,換上襯衫和牛仔褲。他再次跨上電動車,騎了15公里,來到他的目的地矽膠娃娃體驗館附近。出於一種他羞於表述的膽怯心理,他在街口的寵物店停了下來,假裝端詳了一會兒玻璃窗裡那隻胖乎乎的小博美,隨後撥通了矽膠娃娃體驗館老闆的電話。

小飛跟著老闆走進體驗館。卞小飛長手長腳的,貓著腰進來的樣子像上課鈴響後才溜進教室的後排男生。他爬上霓虹燈帶纏繞的旋轉樓梯,二樓燈光昏暗,7個房門大開,光彩各異,7個矽膠娃娃正對房門,各坐在一張蹦床似的圓形彈簧床上。娃娃有的嬌小,有的高挑,幾乎都是大胸細腰,衣著輕薄,長了一張時興的銳利臉孔;摸上去軟軟滑滑的,但又失了幾分溫度。房間裡別無他物,粗大的水管懸於頭頂,穿牆而過。後來小飛說,他當時腦袋嗡嗡的,來不及思考,胡亂指了房間靠裡的一個。

45分鐘後,卞小飛走出房間,鼻尖沁出了汗。老闆邀他坐下喝茶,他小幅度地收束雙腿。 “不要覺得不好意思,擔心別人說什麼。”老闆遞上一根煙,他愛笑,性格和腦袋一樣圓圓的。

“有點,第一次有點。”小飛的肩膀鬆了下來。

“放開!”老闆說,“為什麼要放開?不違背法律,不違背道德,去搞真人,他媽違背法律,又違背道德,兩個成鮮明的對比,是不是?正確地坦然面對。”

來體驗館之前,生性害羞的小飛其實用過三四個交友軟件,都得充錢才能開啟聊天。聊上了,對面也是一上來就要錢,裸聊200塊,上門1400。他那時還不知道,聊天框另一側的“小姐姐”多為敲詐團隊,他們播放下載好的色情視頻,誘導男人們脫下褲子,同時悄悄錄像——敲詐男人交更多錢,或者將錄像傳至互聯網。小飛退卻的理由是,“她”只願發來精修圖,“照片都是照騙,都P圖的”,他稀里糊塗地逃過一劫。

沒要錢的,他只撞上過一次。凌晨兩點,他給女孩發去自己的照片,正索要她的,女孩說,不如我們現在見一面?起初小飛擔心是仙人跳,但他想到“自己什麼也沒有,死就死了”,橫下心,電動車騎了十幾公里到她家。

進門前,卞小飛特地給女孩買了一瓶水。他記得她家有大片大片的粉色,挺漂亮。

兩人一起坐在沙發上,他右手點煙,左手慢慢搭到她肩上,小臂不自覺地抖了起來。

“你緊張嗎?”女孩問。

“我緊張。”他如實回答。

“我有點胖。”女孩說。

“我不覺得你胖。”他連忙說,這話是真心實意。

如同愛情片的老套橋段,兩人躺到了床上,先是親吻,卞小飛將手伸進女孩襯衫裡時,她也沒有反對。可等他想再進一步時,女孩說,如果說我們今晚一定要發生關係,那你可以走了。小飛心有不甘,嘴上卻說,不勉強。

他在女孩的床上躺了一整夜。第二天一早走時,他挫敗地留下一句,真搞不懂你們女人怎麼想的。女孩沒回答,只是迅速刪了他的微信。他翻來覆去地想,明明去之前,他還問她,套子有沒有?她說有。明明女孩接過他的水時,還誇他體貼。

也許是進門不久,他腦袋一片空白,沒話找話地說,我還是第一次約這個。他記得女孩紅了一下臉。他想這句話也許冒犯到了女孩,“那個什麼反蕩婦(羞辱),覺得自己是蕩婦那種嘛,把她想成那麼隨便的人。”如果真的是這樣,他說他也感到抱歉。

“沒有了,自從那一次沒有過了。”小飛擔心自己患上了某種心理障礙。曾經,他認定自慰傷身,如今也不得不用手解決。只是每次自慰過後,他看著空蕩的房間,“覺得自己越來越沒用了”。

小飛剛過30歲生日,他認定22歲才是戀愛的黃金時代,當年他也有過一次戀愛,“嘴巴會說一點,膽子大一點,基本都找得到”。如今在他常刷的短視頻裡,他被告知,男人30歲以後,談不上戀愛都是因為生活失敗。 “什麼要有房啊,什麼要有車啊”, 30歲沒房沒車、還在送外賣的他,似乎被剝奪了浪漫的權利。

沒有其他路走了,深秋的這天晚上,小飛出現在矽膠體驗館的門口。

體驗館從下午2點營業到凌晨3點,天色剛擦黑,男人們如循火光而來。在工廠區,夜晚是男性荷爾蒙最旺盛的時候。富士康門口,還沒脫下制服的工人坐在台階上玩手機,無處安放的雙腿折疊起來,屏幕照亮一排排年輕男孩的臉。奶茶店也坐滿男生,循環播放一首叫做《廝守天涯》的歌:“姑娘你可願與我/一起浪跡天涯/姑娘天真無暇/他的承諾太假”。宿舍樓挨著宿舍樓,在某些路段,手機會被擠到沒有信號。籃球場的照明燈未開,一旁廠房和宿舍的燈光遙遙地投過來,9個男孩在暗影裡爭奪同一個籃球架。

“網絡徵婚交友對象提出投資,小心是詐騙;視頻裸聊風險大,偷拍錄屏真可怕”,禱告般的廣播男聲盤旋在工廠的上空。

好幾個男人都說起,這裡有個“光棍之城”的別名,年輕光棍們有時就會困惑,女孩們都去哪了?當然,如果願意承認的話,女孩並非沒有,只是沒有選擇他們。一個男孩在的公司有近百號員工,只有三四個女孩,名花皆有主,他聽說她們嫁的人家都不錯。

一位模切工人說,當他終於在輪休那天走出工廠,走在姑娘們玉腿林立的路上,他會在頭腦裡“一件件脫掉她們的衣服”。他這危險的念頭旋即被矽膠娃娃掐滅,從面孔和身材的角度說,他承認,娃娃是某種終極的幻想。這位小臂爬滿唬人紋身的工人說,現實中不會有這樣的女人愛上他。
體驗館房間貼著標牌:“娃娃雖好 建議五分飽”。老闆會告訴常來的熟客,不要對娃娃產生情感寄託。一個小伙頭天來玩了3個娃娃,第二天一早又來,被老闆拒絕,說至少半個月後再來。小伙掐準了日子,半個月後準時打電話,我今天可以來了吧?

老闆回复:你應該去找個女朋友。

在小飛到達體驗館的5小時前,小左也走進了體驗館。他目標明確,一上去就選中了胸最大的娃娃,25分鐘後便輕快地下了樓。 “是不是可以弄一些鐵架子,把娃娃放上面——架子一轉動,娃娃多靈活啊。”小左留著長指甲,戴副眼鏡,白白淨淨的,卻持一種老成的口吻。 “我們已經在這麼做了,”老闆眼睛亮了起來,“你是很愛動腦的人。”

我以為小左久經情場,後來才知道,體驗館的那25分鐘對他意義重大——倘若我們不那麼刻板,承認矽膠娃娃只是一類稍稍特殊的性愛對象——那麼,這就是這個25歲男孩的“第一次”了。

一個從工廠出來的男人,說起那段打工經歷,用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語氣,“你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,不知道做了為什麼,你就知道要這樣做,就知道一定要重複這個工作。”

忙起來,有同事連續上了24小時班。加班費自然多,可“掙那麼多沒命花啊”,很快,小左感到胸悶、頭疼。兩個月後,他辭了職,降薪來到這個小檔口。

維修有維修的規矩,小左有點不好意思地告訴我,他修過最高檔的機子是iPhone 8p,更貴的屬於老闆。他是個腦袋裡裝滿奇妙念頭的年輕人,卻對這份工作的未來茫無頭緒。 “職業目標?修上一台iPhone X吧。”

在小左獨居的20平米單間裡,廚衛割據半壁江山,雙人床又侵占了剩下的一半。有天他想在家做幾個俯臥撑,發現身體沒地方展開。有時候,他會想起自己在農村度過的青春期,家裡沒裝電腦,少年小左的性幻想素材來自國產劇裡隱晦的對話。他一邊想像一邊自慰,為自己的“創作”沾沾自喜。如今他熟稔通往黃色網站的條條大道,但那種壓抑的快樂,和快樂過後的失落,和14歲的時候是一樣的。

他當然有過喜歡的人,高中前桌,他在她身上覺察到一種和他相似的東西——那時他父母在上海打工,班上組織收費的集體補課,他是唯一沒報名的那個,女孩呢,也不愛說話,調侃她兩句、臉一下就紅了的那種。他們都是被擯除的人。

他拖到高考前一天才向她表白,送她一條手鍊和一盒心形巧克力,女孩收下手鍊,退回了巧克力,安慰他說,謝謝你,但我這輩子都不會戀愛了。小左被這句話嚇壞了,以為她受過天大的情傷。直到兩年前加上微信,見她發和男朋友的甜蜜合照,他才明白過來:也許人家當年那句話,只是為了不讓他難受而編出的理由。

有朋友靠王者榮耀談了三個女朋友,小左不為所動,每晚11:45到家後,他在電腦上打兩個小時“硬核的動作遊戲”。有個大怪他打了整整一周,並未在中途沮喪。他知道自己一定會贏。

“要不然每天除了上班就是上班,感覺人生太沒意思了,心裡就沒個念想了,那我圖什麼呢?”

“慢慢這樣子老下去”

這天的2號客人滿頭大汗地坐下了。 “想玩第二個,”他羞澀地笑了,眼角紋路泛起波瀾,“玩不動。”他把婚戒掏出來,重新戴上。 2號客人小偉今年38歲,自稱是婚姻制度的忠實擁躉。女兒剛出生那會兒,一家人曾短暫團聚。等到女兒上了幼兒園,6000多塊一個學期,妻子只能帶女兒回老家廣東湛江,過年他才能見上妻女一面。他和同事住雙人間,上下班同步,想“放鬆一下”也無處容身。

但小偉也沒有像他的同事一樣,隨便找個女人搭伙做“臨時夫妻”。他認為忠貞幾乎是婚姻的全部,複雜的情愛關係一不小心就會逾越他這個老實人的掌控範圍。最逼近紅線的一次,小偉說,是和女同事單獨喝了頓茶。不知是茶多酚還是愧疚起了作用,那晚他沒有睡著。

今年4月,他看到矽膠娃娃體驗館的新聞,經過7個月的心理鬥爭,終於說服自己和矽膠娃娃做愛難以達到出軌的標準。只是他還沒做好準備告知“思想比較封建”的妻子。

小偉在一家椰子雞餐廳做廚師,身為廣東人做的卻是海南菜,他自己都覺得怪怪的。 “我們最有名的是湛江白切雞”,他講起白切雞比椰子雞還要來勁。每當別人問他你做的椰子雞好吃嗎,他其實不知道答案,他說做得太多了,他的舌頭再也分辨不出椰子雞的好壞。

他的一位同事創業上癮,打兩年工攢夠了本,先後出去開了早茶店、燒雞店、豬腳飯店,每回都灰頭土臉地回來。 “講創業好都是騙人的”,國慶節去看創業題材的電影《一點就到家》時,小偉差點在影院裡罵了髒話。

和小偉的同事一樣,那位容易緊張的外賣騎手小飛,也想要逃離一種被馴服的生活。在丘陵環抱的嶺南小鎮,他從16歲起日復一日地做著皮蛋酥——不是因為他拿手,只是因為這是店家的招牌。恐慌是在快30歲的時候追上他的,“再不出來拼一下就老了”。

初來乍到的小飛幹勁挺足,在微信簽名里寫:“不自律,無法逆襲,只能過重複渾噩的日子!”最烈的日頭下,他一天能接四十單,月入七八千。他從原先住的五人一間的青年旅社搬出來,搬進了月租1300塊的一室一廳。他本以為自己將很快找到女朋友,甚至提前買了一雙女士拖鞋,擺在他的那雙的旁邊。

那雙女士拖鞋至今沒人穿過。連工作也開始辜負他。他原想努努力,爭取一年做上站長,直到有天站長跑來問他借1000塊,他意識到生活並不會因為他當上站長而變得更好。前些天,按照城市規定,他給電動車上了牌,綁定個人信息,罰單開到他的手機。平台要求快,市政要求慢,他覺得騎電動車像踩晃晃悠悠快要跌倒的高蹺。

從專送跳出來做眾包的時候,他原意是接單自由,多勞多得。現在呢,下午他坐在快餐店,刷短視頻的時間越來越長。他一天送的外賣降到30單,再到20,前些天,第一次出現了個位數。

回家,他一個人喝酒,然後宿醉,“慢慢這樣子老下去”。他始終不能理解那次功敗垂成的約炮,和接下來一連串的打擊是怎麼回事。坐在體驗館大堂的兩小時裡,小飛6次談到“失敗”。他莫名其妙地、宿命般地失敗了。 “一個死循環,就好像你走不出來一樣。”他抹了把眼睛,失焦的眼神迎向我,“有什麼辦法呢,真的有神來搭救嗎?”

體驗館屬於這樣一些男人,他們當然要承受“物化女性”的指責,但人人都害怕孤獨、渴望親密,他們可能是沒戀愛的天賦,缺乏必要的運氣,可能是沒錢,也可能是沒錢沒膽。在這座生機勃勃的城市裡,他們就像匍匐在地的小動物。

他們抱著體驗“真正的”、“美妙的”性愛的憧憬來到體驗館,有時因所抱憧憬之大,失望就越大。很多人會在下樓後抱怨,娃娃太笨重,完全比不上真人。有人說他做到一半,觸到娃娃冰涼的皮膚,忽然意識到面對的是個假人,覺得自己有點可笑。小飛期待娃娃能幫助他克服心理障礙,任務倒是圓滿完成了,只是,他垂頭喪氣地說,“和打飛機一樣的”。他好像比來之前更空虛了。

和妻子分居的廚師小偉看了一部叫《空氣人偶》的電影,日本導演是枝裕和拍的。他能清晰回憶起電影的開頭:前一晚,男人和娃娃做愛,對它說,“你真美。”清晨起來,娃娃看到陽台上滴下的露水,回想起那句“真美”,它在那一刻變成了人。

在廣州性博覽會上,小偉也曾見過一個“好漂亮好漂亮”的娃娃,個子高挑,長了一張眉目柔和的東方臉。他在櫥窗前看了又看。電影裡的魔法當然沒有發生,他和這個娃娃的結局是,他看到了它的標價——10萬塊。

和小分別前,我和他到一家海鮮粥店吃飯。他正專注和麵前的大蝦鬥爭,閒談裡聊到越南,忽然鄭重地落下筷子。我的夢想是去越南,小左說。起因是他看央視新聞時發現,“它說美國啊、歐洲啊,有時還說非洲,但它說東南亞嗎?”他被這個“在世界上很少被看到”的地方迷住了,獨自埋頭研究起來。他說東莞本來有世界第一大鞋廠,一下班,整個鎮上都是廠裡的人,最近鞋廠搬去了越南,鎮子一夜之間都空了。他的聲音沾上海鮮粥的熱氣,聽上去有些迷離。

那個鞋廠在越南會變得怎樣呢?他想去看看。今年夏天,他總算下定了決心,為此申請了他的第一本護照。兩天后,工作人員打電話說,疫情去不了,我這邊先給你取消了。

父母勸小左回老家。他的高中同學很多都回去了,有關係的都當上了老師或公務員,他呢,在縣城開一家手機店也可以。老家在哪?地鐵坐到深圳東站,火車18個小時,下來坐大巴四五個小時,再轉公交才能到。老家是另一個世界。

眼下小左仍在抗爭,但他心裡清楚,人生不是遊戲,現實裡的大怪有的一輩子都死磕不下來。那晚坐公交來體驗館的路上,他其實想的是,“假如過兩年我回老家了、結婚了,我這輩子可能都體驗不到了”。他的“第一次”沒有想像中完美,他說他也知足了。

11月了,人們還穿著褲衩踩著拖鞋,在街上游盪。有天晚上,小飛送餐到商業街旁。行道樹燈光閃爍,綠葉在晚風裡蕩漾,像是永遠都不會枯萎。一個樂隊在樹下彈吉他、打架子鼓,唱一首他沒聽過的粵語歌。他停下來看了好久,錄下視頻。

體驗館鮮有回頭客,某段時間內常來的,會在幾個月後忽然消失。有時候,小飛覺得是在做了一場夢,醒來,或許他還是老家那個做皮蛋酥的點心師傅。無論如何,來這裡是個勇敢的決定,雖說沒讓他撈到什麼好處,不過像個膽小鬼停在原地就更差勁了。他看《唐人街探案》,王寶強說,牛逼都已經吹出去了,人家都以為你在外面混得風生水起,其實,牙掉了咽肚裡,苦只有自己知道。 “死我也死在外面”,他發了一條朋友圈。

“送外賣靠自己的手在吃飯,沒去偷,沒去搶,沒去騙人,”老闆安慰小飛,“我現在本身就很窮,大不了拼得更窮咯。”老闆講起,三年級佈置作文《我的理想》,他還沒見過花花世界,只寫“將來我要開車”。出了社會,慾望跟著眼界一點點膨脹起來。這是他來深圳的第15年,不給人打工了,但仍和妻女擠在出租房,體驗館遭疫情重創,肩上也多了30萬的債務要扛。

暖風沉醉的夜裡,老闆給幾位客人各添上一根煙。眾人靜默,屋裡煙火繚繞,他獨自浸泡在舊日的情緒裡頭:
“我出來還是個小孩子,我就想著,這麼高的樓啊,假如有一套我的房子就好了。一直就那麼想,一直就那麼想。到現在這些夢想都沒有磨滅——雖然現在離夢想好像越來越遠了。到老了,我會證明一下,深圳我來過,不是穿個拖鞋來,穿個拖鞋走。”

年輕的聽眾們入定似的點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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