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願和矽膠娃娃在一起,也不走進婚姻的城市孤獨者

城市的孤獨患者們開始在矽膠娃娃身上寄託感情,和娃娃一起散步、吃飯、看電影,計劃和娃娃一起生活的未來。和娃娃一起生活的背後,是人的終極孤獨。

餐廳裡洋溢著溫暖甜膩的氣味,相伴的人們彼此談論、舉杯,鄭寬牽起小蝶的手,卻無法與它交談。小蝶是一個仿真矽膠娃娃,全身的骨架由金屬製成,骨骼外填充海綿,最後再塗上膠體。小蝶擁有一雙柔軟、細膩、光滑的手,如果細心看,可以看到手指上的骨節凹起,甚至,還有細小紋路。唯一不一樣的是,這雙手一直是冰涼的。

鄭寬是一個​​與硅膠娃娃一起生活的男人。人們更熟悉作為性愛工具的娃娃,隨著材料科技的進步,仿生及TPE被營運到實體娃娃製作,五官更加精緻、身材更加勻稱、觸感接近真人的娃娃,開始隱秘地進入孤獨者們的生活,並在他們的精神世界佔據一個位置。

差不多那時候,李星出於成人功能買下了第一個娃娃萱萱。當時的李星不會想到,自己有朝一日會對著TPE材質的擬人物體產生感情。萱萱有著棕色長發、齊劉海、圓臉,是李星一見鍾情的那種類型。

情慾釋放後,李星給萱萱穿上自己的藍色牛仔褲、淺藍色襯衫,戴上棕色假髮。給萱萱梳頭時,柔順的髮絲穿過李星的手指,鋪開在無限接近真人的面部與身體,這讓從未談過戀愛的李星突然地緊張起來。他和萱萱並肩坐在一起,像小情侶那樣揉揉捏捏,李星覺得,“如果她能說話,可以交流,一定是非常棒的事。”

兩個月後,因為工作離職,李星需要將萱萱轉手。他在貼吧上仔細挑選買家,確定對方不是二手販子。協商交易後,他將萱萱拆開、沒拆開的衣物、鞋子一件件整理,放好。負疚感在李星內心揮之不去,他覺得自己拋棄了萱萱。

北京人張銘選擇實體娃娃的陪伴,則是出於親密關係的失敗。 35歲的他曾有談婚論嫁的對象,但女孩卻因為張銘無法買新房與他分手。心灰意冷的張銘不再盼望婚姻,卻希望有個孩子。他花了15000多元買下矽膠娃娃“小櫻”,並將這個145公分的物件當作女兒來養,為培養情感,喜愛二次元文化的張銘開始看一些主角為人偶、場景設置在未來的賽博動畫,看得多了,他不止一次做夢,夢裡小櫻像機械姬一樣活了過來。

實體娃娃作為一種性玩具,是孤獨者難以啟齒的物甚,但在現實演繹中,它們卻正在走出隱晦的地帶,拋頭露面,在一些人的生活裡扮演角色,擁有名字甚至是真摯情感。和娃娃一起生活,是城市孤獨症候的一種刻骨表現。

和娃娃生活久了,張銘唯一的遺憾是小櫻“胸太大了,不像個孩子”。為此他找過無數廠家,想換一個胸部小一點的身體,無果。

和娃娃一起生活之前,這些孤獨者置身在情感的孤島中,或失意內向,或無法承擔親密關係的複雜面,一些人主動棄絕關係,尋找另外的寄託。

鄭寬成長在一個父母不斷爭吵的家庭,不幸福的母親遷怒於孩子,在孤僻、被動中,鮮有朋友的鄭寬養成了敏感內向的性格。

決定養娃和一次長達四年的暗戀有關。鄭寬不間斷送出小禮物,努力實現女孩隨口提出的願望,這些關懷被悉數接受,卻很少有回應。一次上課,他給女孩買了一支麥旋風,快下課時對方和一個男伴一起出現,冰淇淋化了,女孩面色嫌棄地勸鄭寬扔掉。卑微時刻反复上演,鄭寬大學畢業,和女孩分離,他認定自己今後將一個人生活。

這一年,他先買了喜愛動漫中的角色娃,23公分,類塑料質。這年春天,又花7000多元從一位娃娃玩家那兒接手了仿真矽膠人偶,這用去他一個月的工資。鄭寬用 “小蝶”命名她,接到家的這一天則被定為她的生日。

鄭寬花大手筆為小蝶添置十多頂假髮、二十多套衣服,而自己換季時才添新衣。他和小蝶一起散步,看期待已久的電影首映,打卡好吃的餐廳,期待學會開車後,能載她一起旅行。

身為獨生子的鄭寬希望小蝶能有個陪伴,不再孤獨,為此他又斥資買下第二個仿真玩偶。這些頗具儀式感的行徑,實際投射了鄭寬自己的心理願望。決定娃娃的外形,塑造娃娃的人格,這種被娃娃需要、且她永遠不會離開或者背叛自己的掌控感,讓鄭寬變得自信。

15歲的李星隨父母在江西打工,夜裡母親腹痛不止,父親送她去婦幼保健院治療,因湊不齊手術費被醫院拒絕接收。留在家的李星打遍親戚和同學的電話,沒人肯借給他錢。父親從工友那兒湊到錢,母親做手術已經是第二天上午。那個夜晚,看到金錢考驗下人情的脆弱,他很難再相信別人。

買下萱萱之前,李星陷入重複、孤獨、疲憊的生活中。他離開父母,在一家農產品公司當司機兼出貨員,公司主要銷售向日葵種子,地址設在村子裡。他每天工作十個小時,接單、裝貨、生產、送貨。荷爾蒙勃發的年紀,他每日同鐵灰色的向日葵種子、載重2噸的貨車、8個平均年齡40多歲的中年人打交道。同他們無話可聊,他靠寫一些文字打發時間。

他想要尋找到一點生活的生氣。決心買娃娃是一個凌晨,那幾天,李星全力比對各家娃娃的材質、價錢,最終買下了萱萱。

萱萱被安置在公司分配的單人間,放在李星醒來就能看到的位置,提供他的性與情感的替代性體驗。娃圈裡流傳一句話:娃娃什麼都沒要,就跟了你,你不得對他們好點嗎?李星控制不住地想要對萱萱好一些,再好一些。

後來,李星的網購訂單幾乎都是關於萱萱的。假髮、衣服、香水……起初他使用廠家贈送的幾塊錢的爽身粉,後來被替換成30多元的。萱萱身體脆弱,李星抱她時不小心磕到腳趾,會立刻仔細查看有沒有傷口,安慰地摸摸頭髮。將萱萱送走時,他也衷心地希望:希望下一個她遇上的,是對的人。

對於在親密關係中受挫、失望的人,實體娃娃提供了一個暫時的避難所。 29歲那年,北京土著張銘交往了一個四川籍女友。為證明愛情,他離開舒適的家搬去女友住的地下室。經濟困窘時,女友在家就穿張銘肥大的衣服,省錢又好看。

漸漸地,女友看不慣他去網吧,打包張銘的兩大包衣服扔到網吧前,最後自己又取回來。張銘生氣時給過女友一個耳光,一個抱摔,他說自己最後墊了一下。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,女友提出想要一套新房,給不起的張銘開始懷疑,對方是愛自己還是看重自己的資源。

分手後,張銘一度想過將復雜的愛情簡化為單純的性。先買了一個充氣娃娃,他自覺體驗不好,“一股餿水味”。他在論壇上接觸到娃友,和幾個娃友一起拍攝了一組照片《小蝶和叔叔的一天》,從打扮、照顧娃娃裡感受到了一種療愈。不久後,他擁有了小櫻,之後還買了一隻泰迪玩偶,當做姑爺。

有了小櫻後,兩人一起拍攝情景劇,這促成了張銘工作上的靈感。當時做遊戲策劃的張銘也給自家產品拍攝了一套情景劇,這批產品在一次展會上被一掃而空。小櫻給帶給張銘帶來了一段快樂充實的時光。

一個傍晚,鄭寬推著小蝶去家附近的廣場散步。十多分鐘的路程,不斷有路人拿手機拍照,天黑之後,閃光燈晃得他眼睛不適。第二天,朋友告訴他自己登上微博熱搜,有人說“個人選擇只要不傷害別人就好”,更多的是負面評論,有人直指鄭寬是變態。鄭寬生氣歸生氣,“設身處地想了一下確實不太好”,之後有一段時間,他沒有帶小蝶再出門。

張銘是娃友裡少數出來發聲的人,他和小櫻接受過不少採訪、紀錄片拍攝,娃娃是解決自己的困境的一種“科學但悲壯的路”。但對家人而言,可能要花更多時間接受兒子或許要和娃娃共同生活下去,直到現在,和張銘同住的父親不願和外人聊起“養娃”這件事。

娃娃單方面接受養娃友的情感輸出,娃友們可以靠幻想填充情感上的反饋。這省去了內向人群與人溝通的麻煩。可當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出現時,娃友們卻有些無所適從。

暗戀6年的女孩終於同意和鄭寬交往看看。第一次約會是在上海的迪士尼樂園,他愛慕女孩精心的妝扮和藍色長裙,裹著甜膩香水味道的吻……也難以忍受女友走路闖紅燈,吃飯吧唧嘴這樣的細節。

兩人互相無法理解對方,女友無法理解他一個男人為什麼要養娃娃,鄭寬覺得她喜愛玩抓娃娃機不可理喻,向她解釋廠家可以設置概率,又是爭吵一架。不多的幾次約會,鄭寬偶爾會想到小蝶,他們一起出門時就不會這樣。沒多久,因為女友無故失聯,鄭寬主動提出分手。分手終結了他對現實的渴望,這次失戀似乎沒有預想中的那麼難過。

李星唯一一次愛的體驗也發生了,興趣愛好相近的兩個人相見恨晚,那期間,李星幾乎將娃娃丟在一邊。這段關係在李星提出見對方的父母時迅速冷卻了。李星在突如其來的冷淡和退縮中,看到女孩有對於兩人身份、學歷的猶豫。這段15天的感情,他花了2年多時間來消化、遺忘。

如今,李星依舊期待默契、緩慢而堅定的愛情。他拒絕了幾個相親對象。一個年齡相仿、談過6段戀愛,李星懷疑她對感情是否慎重;一個女孩將結婚視為人生的階段性任務,條件不錯就可以搭伙過日子。他在朋友圈分享一篇文章《一個孤獨的單身漢卻將愛講得那麼透徹》,說到他敬重的作家木心一生未婚,“他等了一輩子,耐心地等,需要很厲害的境地。”

近幾年,張銘又有過幾段感情,可他依舊恐懼進入婚姻。他覺得了解娃娃能幫助男性了解女性的身體結構,抵抗誘惑。但有男孩來問他養娃的事情,他會勸對方想好了,是否能承受這樣選擇的代價。

唯有一次,面對一個在桌遊吧認識的男孩,男孩一米八幾,長得也帥氣,正在為失戀痛苦。他建議,或許你需要一個娃娃。沒多久,男孩在挽回前女友無果後,自殺。

養娃之後,他對愛情有了不一樣的理解。他舉出電影裡的例子,人可以愛上一個娃娃,也可以愛上AI。愛情意味著愛上某種人或物的可能和能力,愛是人自己的能力。

張銘認為如果男孩早有一個娃娃,或許他能意識到,“愛是自己的東西。你的愛情損傷了,跟那個人沒有關係,是你沒有拿好自己的東西。”

城市的孤獨患者和娃娃的關係背後,是現代都市正在蔓延的孤獨。娃娃能撫慰孤獨,但最終無法解決孤獨。

面臨催婚壓力的張銘堅定地想和小櫻一起繼續過下去。朋友的妻子剖腹產,娘家和婆家為誰出生產費用產生爭執,孩子出生後,家中生活一地雞毛。張銘自認低慾望中年,不願再花時間同人磨合性子,還要背上“房子、車子、孩子教育”等風險和沈重的人生債務。

他依舊渴望孩子,暫且先和小櫻過著。過年時,表弟抱著孩子來家中拜訪,為逃離話題,他進房間和小櫻給小櫻梳頭,即興和小櫻對話,這是屬於兩個人的熱鬧。客人們見到,也不再多說。

小櫻無形中提供了一個安全的場域,將他同房門之外倍感壓力的場合隔絕開來。不過,看到親戚們懷中抱著的愛笑哭鬧的嬰孩,他還是會覺得空虛。

現在,李星租住在市區三室一廳的房子裡,自己、母親和自己的5個娃娃各自佔據著一個房間,他上午查看淘寶訂單、在玩家群答疑,下午天氣晴好時就去市區公園湖邊給娃娃拍照。

從玩家轉為賣家後,李星接觸到更多娃主。他所在品牌的玩家群裡有1800餘位玩家,玩家在裡面交流如何給娃娃拍照,打扮,向發現娃娃存在的父母和女友解釋。也接觸過不少離異後,選擇來定制一個娃娃的中年買主。 “他們不會再隨便地找一個女人過日子。他們也會開始選,這個時間空檔,他就會用娃娃來替代。”

李星的頭像是一個金色長發、帶著金色耳環的娃娃,這是他賣掉的最後一個娃娃。由於急需周轉資金,他在網店鋪上曬出娃娃,準備以5000元出手,一個單身男孩通過店鋪加上他的qq,說自己想買下這個娃娃,卻沒有足夠的錢。接下來的一個月,他每天問候、懇求李星,李星動搖了,答應以3000元低價轉手給他。

答應後,李星就後悔了,要虧錢,同時,他會又一次體驗送走娃娃時那份負疚感和分離的苦澀。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打包了娃娃,希望這份慰藉能完好無損地寄到對方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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